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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人间彩虹”——中国古桥现状调查

2016-09-29 16:59:04 来源:新华社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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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华社记者

  中国是个“桥的国度”。遍布各地的历代桥梁,跨越山水,便利交通,将建筑、艺术与科技和谐相融,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

  记者近期在浙江、江苏、福建、湖南、江西、贵州、四川、北京等地采访发现,由于政府和民间的努力,一些古桥焕发生机,成为美不胜收的“人间彩虹”。与此同时,由于年久失修、建设性破坏、保护性破坏等原因,我国古桥总体上正在急剧减少,古桥保护刻不容缓。

  “历史‘活化石’的丧失令人痛心”

  ——古桥“十不存一”,祖宗留下的遗产,一场暴雨、一次狂风之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古桥顷刻荡然无存

  9月15日,台风“莫兰蒂”带来狂风暴雨,温州泰顺3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廊桥——薛宅桥、文兴桥与文重桥被洪水冲走,福建闽侯县境内4座文保单位古廊桥被洪水冲毁,有着800多年历史的泉州永春东关桥也被大水冲毁。

  廊桥又称风雨桥,是在桥面上建有廊屋能遮风挡雨的桥梁。近年来,台风引发洪水冲毁古桥的例子并不少见。2005年9月,台风“泰利”袭击浙江,景宁和泰顺普降暴雨引发山洪,一夜之间损毁了5座百年廊桥;2006年8月,受台风“桑美”影响,浙江庆元县9座古廊桥被洪水冲毁……

  在风雨桥较多的贵州等地,暴雨引发洪水冲垮古桥的事件同样不少。2004年7月20日,百年不遇的洪水,将黎平县“国宝”地坪风雨桥冲毁。

  除了洪水,更有多种自然灾害造成古桥的破败、荒废乃至消亡。

  湖南炎陵县城城西的安济桥,建于南宋绍定三年(1230年),明清时期不时修缮,成为当地最古老的石拱桥。记者慕名前来探访时看到,安济桥如今蜷缩在民宅、杂树、菜园和垃圾之间。当年以花岗岩、石灰、桐油砌筑而成的石拱桥,出现能插进粗木桩的大裂缝,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人行便桥。在安济桥头住了几十年的一位老者说,安济桥“沦落”至此,他和邻居们感到痛心。

  在武陵山脉深处的张家界市永定区王家坪镇,年届花甲的镇文化站站长李炎雄带着记者雨中调查古桥现状。在一个土家族村寨口,记者看到一座建于清代的风雨桥桥墩歪斜成了“Z”字状,桥亭屋檐四处漏雨,桥板裂开的大缝能清晰看见桥下奔涌的河水。

  “古桥破成这样,也许一阵大风、一场暴雨后就可能变成废墟。”李炎雄说,类似危在旦夕的明清风雨桥,当地还有几座。

  沧桑融入古桥,岁月记录文明。千百年来延绵不断的中国古桥,在造桥技艺上,有着系统原创性、发展延续性和品类完整性的特点,呈现出让世人赞叹的科技水平、艺术美学和文化内涵。然而,在强大的时间面前,无法抵挡岁月的风雨沧桑,许多古桥残破不堪,乃至淹没于历史风尘之中。

  “在中国地面上,真正原建的千年以上建筑文物已经很少,最多的就数古桥。然而,目前很多古桥都遭到了严重破坏。由于自然灾害和年久失修,导致众多古桥自然消亡。”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中国古桥研究与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古桥保护专家罗关洲说。

  据已故古桥专家罗英估计,中国“有名有姓”的古桥有四百余万座。然而,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中国古桥研究与保护委员会所作《中国古桥研究》课题报告指出,近年来,我国古桥消亡速度加快,现存真正意义上的古桥不到一万座。

  “人为的‘非正常死亡’令人惋惜”

  ——建设性破坏与保护性破坏,正在成为中国古桥“非正常死亡”的“罪魁祸首”

  除了自然消亡,决定古桥生死的还有人为因素。战乱时期,很多古桥难逃生死大劫。和平年代,古桥同样面临着大量的损毁和“非正常死亡”。

  南京光华门外,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七桥瓮横跨于秦淮河上。地处交通要冲,桥下是大吨位轮船穿行、偶有碰撞,桥上是重型卡车驶过、不堪重负,这座有着近600年历史的古桥,再也无法适应新的运输通行。2008年,一场“大手术”随即展开。

  “整修时,将七桥瓮的桥面石、桥栏全换成新的了,桥身用钢筋混凝土构筑,古桥的文物价值大大减损。”罗关洲说,桥栏、桥面局部破损,可以局部修理,不能全部用新部件更换古部件。

  破坏性保护造成的古桥价值减损,全国不在少数。一些被列入各级文保单位的古桥,在修缮过程中使用现代材料和工艺改建、重建,致使古桥的文物价值减损乃至实质消亡。

  业内专家指出,如何保护修缮文物桥梁,桥梁管理者、桥梁工程师和文物管理机构之间有时所想各异:一些桥梁管理单位嫌麻烦怕风险,希望拆除重建;一些桥梁工作者从理念中没有把这些桥当文物看待,更没有文物保护意识;文物管理机构则缺少详细严格的标准,一句“修旧如旧”标准,执行起来弹性大,保护的力度偏弱。

  如果说修复古桥容易造成“破坏性保护”,那么,对古桥造成的“建设性破坏”,则是古桥面对的主要威胁。

  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秘书长茅玉麟至今仍然对呼吁保护江西黄洲桥未果而痛心。

  2014年8月底,基金会得知江西崇仁县一座由文天祥题写桥名的黄洲桥将被拆除,立即组织了4位专家赶赴现场。黄洲桥是座始建于南宋、多次重建重修的9孔石拱桥,桥基、桥墩和桥拱大部分构件为清代道光年间原物。

  茅玉麟说,我们为崇仁县政府详细分析了黄洲桥现存的问题和原因,同时提出了保护建议;江西省文化厅也要求“未经审批同意之前,该桥必须实行原址保护,不得擅自拆除”;当地很多民众反对拆除这座县城唯一的古桥。然而,这一系列努力并没能改变古桥的命运,当年11月12日黄洲桥在挖掘机的隆隆声中被拆除。

  崇仁县回应称,黄洲桥属于非文物保护单位。在“原址加固维修”方案行不通的情况下,慎重启动了拆除重建方案。

  基金会黄洲桥考察组成员罗关洲说,这座价值很高的古桥,“为解决交通难题”被拆掉,非常可惜。黄洲桥已被登录为不可移动文物,其实完全可以成为文物保护单位。有时,认识古桥价值有一个过程。未列入文保单位的古桥,认识到它的价值后,就可能成为文保单位。

  在全国,像黄洲桥这类古桥还有很多,不少面临被拆毁的命运。

  对古桥造成的建设性破坏,来自新农村建设、城镇化建设,以及各地开展的旧城改造和经济开发区建设。

  “许多地方对新农村、新城市建设的‘新’字产生偏见,将‘老’的都变成新的,古桥在新农村、新城市建设、开发区建设中被大批拆除。现在提‘美丽乡村建设’,对消除这种偏见有好处。”茅玉麟说。

  此外,随着道路变迁、河流改道,一些古桥失去原有的交通功能,或自然废弃或被拆除。一些古桥随着道路拓宽和航道改造,失去实用价值后被当作地基、铺路,乃至被一些地方的古桥买卖公司收购。一些位于交通道路上的古桥,由于交通工具的变化,使古桥难以承受汽车沉重的压力和震荡,破损严重,甚至成为危桥。

  中国古桥快速地消亡。一同消失的不仅有古桥本身,还有它的营造技艺;被割裂的不仅有历史文化,还有它与当地民众的情感纽带。

  “护住传统文化的根基”

  ——对文化遗产的敬重,让他们舍弃身家千方百计保住古桥,政府、民间齐上阵,让古桥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江西德安县博阳河上的樟榆桥,是一座长46米的四墩五孔石拱桥,自清朝乾隆年间石门村人何步蟾投资兴建以来,一直由当地村民维护修缮,方便着往来行人,同时守护着一份历史。从2015年8月开始,这座德安现存最早的古桥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像樟榆桥一样,全国已有一大批古桥的保护工作,从民间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国家授予文物保护单位,进行专门保护和分级管理。

  从1961年国务院公布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赵州桥、安平桥、卢沟桥、泸定桥、永通桥成为“国宝”开始,到2013年公布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共有包括14座近现代桥梁在内的94座桥梁入列。同时,一大批古桥成为省级、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记者在湖南桃江采访时了解到,近年来,湖南省启动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的交通遗产抢救性修复。经湖南交通文化遗产保护领导小组办公室督导协调,桃江县政府拨出专款,于2010年修缮了始建于唐元和十年(815年)的湖南现存最早石梁桥——桃江牛剑桥,恢复了“楚南第一蛮桥”的历史原貌。

  保护古桥的意识和行动,民间同样在不断觉醒和展开。

  2004年7月20日,洪水冲毁黎平县“国宝”地坪风雨桥后,当地500多名侗族百姓自发与洪水抗争,从洪水中捞回了七成多桥梁构件,从而为风雨桥的修复奠定了坚实基础,最终国家文物局批准修复地坪风雨桥,从而按照“修复如旧”原则得到恢复。

  在张家界市王家坪镇马头溪上,一座造型别致的风雨桥与邻近两座石桥呈品字形排列,与青山绿水、土家吊脚楼交相映衬,桥头功德碑上刻满了名字。李炎雄告诉记者,碑上刻的是为修桥捐款的当地民众姓名。没有国家和省里财政拨款,当地群众自发集资80万元并投入劳力修桥。

  “80多岁的龚桂梅和老伴拿出用来给自己做棺材的上好木料,请人送来工地修桥。一对夫妇自己卧病在床不能动弹,还专门出钱雇人上工,为修桥出力。”李炎雄说,“我们土家人祖祖辈辈在风雨桥上行路、贸易、对歌、纳凉、避雨、相亲,对文化遗产的敬重,让王家坪人舍弃身家也要千方百计保住古桥。”

  一些民间组织也在保护古桥上发挥着积极作用。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自2009年成立中国古桥研究与保护委员会以来,就古桥的研究和保护开展了一系列工作。

  在一些“桥乡”,民间自发组织的“护桥运动”不时出现。在江西和湖南,甚至有古桥附近居民几十年甚至几代人如一日,像孝敬家族长辈一样守护乡间古桥。在浙江绍兴,有“古桥卫士”之称的罗关洲,则利用自己的知识和热爱,奔走于各地,慧眼识珠,发掘古桥的价值。绍兴的悬链线拱桥迎仙桥、玉成桥,正是他从普通的古桥中发现,填补了我国古桥技术史的空白,并成为省级文保单位。绍兴拜王桥更在他的保护下,摆脱被拆除的命运,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发现和保护古桥的同时,罗关洲出版古桥文化书籍,创办桥文化网站,更将古桥营造技艺带进校园。去年以来,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与罗关洲“结缘”,学校为他设立工作室,并建成古代石桥模型展馆,罗关洲则开设“石桥营造技艺”课程,与在校师生探讨石桥营造技艺的保护传承。

  “古桥保护刻不容缓”

  ——保护“历史活化石”,让古桥成为从此岸抵达彼岸的“人间彩虹”

  “我们完成的‘中国古桥研究’课题,对目前古桥保护和破坏情况总的评估是:古桥消亡速度非常快,保护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茅玉麟说,尽管近年来政府和民间的古桥保护意识不断增强,保护措施不断升级,但古桥保护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

  相关专家指出,古桥保护面临的问题主要表现在:

  ——家底不清。全国范围内缺乏系统的古桥普查。

  ——保护乏力。文物部门没有挂牌的古桥尤其如此,文物部门只管文保单位古桥,其它与古桥相关的交通、城建、水利、农业、规划等部门,并没有明确保护古桥的具体责任;一些被纳入地方文物保护范围的古桥,在与当地经济建设发生冲突时,文物部门的保护有时往往成为“橡皮图章”和“一纸空文”。

  ——投入不足。绝大部分未成为文物保护单位的古桥,处于交通部门不管、文物部门不管、民间无力管的尴尬境地,呈现出加速破败的趋势。

  “古桥是人类文明千百年来积淀的‘活化石’,是中华乡土文化印象中最重要的构成要素之一。‘小桥流水人家’,有桥就有乡,有桥就有家。‘像保护祖坟一样’保护古老桥梁,不能够再耽误。”湖南省交通运输厅编志办主任蒋响元说。

  那么,怎样才能更好地留住古桥的生命?留住“人间彩虹”的美丽?

  业内专家指出,保护古桥必须从源头做起,理顺体制,创新保护方法:

  ——古桥普查,摸清家底。我国古桥分布广泛,数量和种类多,应进行古桥普查,全面评估,建立古桥档案。

  ——建章立规,科学保护。已列入文物保护单位的古桥受《文物保护法》保护,大量没有列入文保单位的古桥,在管理主体、管理方法、管理责任、管理经费等方面没有明确的法规条文,应制订和颁布“古桥保护和利用条例”,科学系统保护古桥。

  ——部门协调、统筹规划。加强文物、城建、交通等部门之间合作。农业、水利、城建等部门在规划设计上,应充分考虑对古桥的保护。

  ——开辟渠道,增加投入。增加文物保护单位的古桥数量和资金投入。同时,鼓励民间资金和国内外慈善资金投入古桥保护。

  ——重视环境,开发旅游。将古桥作为旅游资源,在开发古桥旅游事业中保护古桥。同时,重视古桥周围环境保护,保护与古桥组合的优美自然景观和建筑景观。

  针对古桥的“保护性破坏”,专家指出,可考虑制订“古桥保护修缮规范”。古桥修缮不应采用“拆除重建、异地重建”等简单处置方式,应优先按照“修复如旧”的原则进行古桥维修加固。

  “从保护文物的角度来说,古桥不仅不能拆除,而且不宜搬迁,因为古桥与当地文化联在一起,搬迁它处,桥还是原来的桥,但文物价值已经不完整了。”88岁的古桥研究专家孔庆普说。

  在茅玉麟、罗关洲等人看来,将中国古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可以推动保护工作深入开展。因此,应考虑将中国古桥整体申报世界遗产,比如将河北安济桥、广西永济桥、北京卢沟桥等古桥纳入,进行捆绑式申遗。

  “申报世遗是手段,保护古桥才是目的。”茅玉麟说,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将持续努力,探索和配合中国古桥的申遗工作。(记者刘诗平、苏晓洲、齐健、姜潇、史卫燕)

[责任编辑: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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